不过，吃过晚饭，外婆就要大舅用三车把妈妈带回富人家去，在这之前，外婆把大舅拉到角落，很轻声地对他说：“你妹妹已经半卖给人家了，等等你要载她回去盐埕，记得，千万要看见她到人家家里，你才能回来，知吗？”

妈妈国小毕业后，上就有一个工作等着她。那是外婆托朋友去引介的，是到盐埕区的一富贵人家里去帮佣小妹，而且是半卖人的方式。也就是说，妈妈必须在富贵人家里住，而且要到富贵人家自己解约，妈妈才能离开。一个月只有一天休息，月薪是一佰四十元台币(当时没有新台币)。

事情跟大舅担心的差不多，妈妈在富人家外面放声大哭，一个才十二岁的小女生不停地拳搥打自己十四岁的哥哥的。妈妈不停地摇大喊着“我不要回去！我不要回去！”她的长发在空中飘动，泪在空中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地散开。

“不然她如果偷跑，我们就没办法跟人家待。”

富人家的门关了。门底下透些微的光线，几个人走动着。

“这就是她的命！”外婆这句话一说完，泪立刻逃命似地从眶里掉来，好象已经在睛里挣扎了很久一样。

外婆见到她回来，心里很兴，一家人傍晚还一起吃饭。妈妈说，晚饭只有地瓜粥酱油，然后就是腌的萝卜。但是她吃得很开心。比起在富人家里她每餐都有鱼有(剩鱼剩)，她觉得地瓜粥跟萝卜真是天下味。

那悲伤的时代不是一个十二岁小女孩可以改变的。即使听过多少类似的故事或是正在看这个故事的你们认为那有多难过，或是多难以想象，甚至受到了我妈妈当时的无力，你们都无法了解那令人无力的力量。

所以妈妈还在念国小，就被外公带到加工区去，每天在加工区里踩着针车，着成衣跟布料。大舅跟外公则是去帮人搬砖板模，搬瓦斯桶，踩三车，或是到码去帮讨海人下货。外婆则是在有钱人家里帮带小阿煮饭洗衣服。

妈妈说，她刚到富人家的时候，每天晚上都哭，几乎没办法睡着。一个晚上醒来五六次是常有的事，而且还不能让夫人(富人家的女主人)知，不然会被骂。

我之前说过，她是个人。在民国五十几年，她十多岁的时候，每天都有一堆苍蝇飞在她边。但她没有选金婿嫁个有钱人的命，因为小时候外婆跟外公很穷，所以包括妈妈在内的两个孩都必须去工作(还有大舅)。

神妈。)

“用抓的也要抓去，这就是她的命！”

“为什么一定要看着她去？”大舅傻傻地问着。

泪跟拳没办法改变那个时代的悲哀，当然也没办法改变妈妈的命运。或许外婆那句“这就是她的命！”是对的。妈妈的抵死不从就像是一滴落在摄氏六十度的沙漠里的，不需要两秒钟就会被蒸，而沙漠依然浩大；那滴解不了沙漠的酷，就像妈妈的挣扎改变不了时代，为了生活什么都必须咬牙撑下去。

她第一次拿到薪的时候，她很开心的要拿回去给外婆(这时，妈妈还不知她已经半卖给富人家，她以为只一个月就好。)，那装钱的信封上黏有胶，她连开都没开过。

“那如果她不去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