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效愚说：“我没生气。”

有一段时候，黄效愚对藏丽五投地，觉得她的字怎么看都好。他和藏丽书法见解上的最大不同在于，藏丽总是一就能看缺在什么方面，她总是一就看有什么地方不对。黄效愚恰恰相反，他往往是一就看人家的字好在什么地方，一就能看那一笔那一划为什么好。在见坏见好这两方面，他们两个人可以说都是天才，都绝对不同于常人。一个太张狂，睥睨天下，谁的字都不自己法。一个太虚心，虚怀若谷，对什么人都会由衷佩服。黄效愚拜藏丽为师，占便宜得到好的当然是他，因为藏丽总是一就指他的字有什么不好，知了不好，改起来就会变得很容易。

“还没生气？”

。

黄效愚于是老老实实地听话，他这人最大的特就是听话，跟邵老先生学书法，怎么说，就怎么，现在藏丽如何吩咐，他就如何决执行。先是把“三石”反复临摹，不仅对着原碑写，还要临写藏丽自己临写的“三石”藏丽在“三石”上下过很功夫，尤其是临《石门颂》，非常见功力。后来，藏丽病重的时候，黄效愚曾把她临的《石门颂》找来，与前辈何绍基与萧娴临的相比较，不敢说就一定比他们临得更好，但是一也不比前辈写得差。

从这一天起，黄效愚正式开始跟藏丽学写字。他并没有将自己过去写的那些字一把火烧掉，而是全卖给了收破烂的。这意味着他要和过去的自我毅然决裂，将开始一个全新的自我。一切都要从来，从开始，接下来的时间，他将照藏丽的思想办事，将据她设计的路往下走。

终于藏丽答应要动手写给他看，终于到了她应该好好地一手的时候。这已经是两个月以后，天气开始转凉了，已是初冬时分，还是在藏丽的闺房，她让黄效愚磨墨，往一个大号的砚台里倒，一下倒了很多。黄效愚细细地磨着，问为什么要磨这么多的墨。

前前后后，大约写了两个多小时，房间已经到都是她写的字。这期间，藏丽基本上没有停过笔。一旦写字状态，就像演员在舞台上演戏一样，她显得非常投，完全沉浸在戏里面。刚开始写字，她还喊冷，忍不住要搓手取，又伸去让黄效愚摸，她的手是冰冷的，可是写到后来，她已大汗淋漓，脸通红，像喝了酒一样神采飞扬。临了，藏丽又拿了两方印章，一文，一文，让黄效愚为她钤印。在书法作品中，如何钤印也是一门大学问，然而她在这方面，一向有些虎，并不太计较。

刚开始那阵，黄效愚一直想看她怎么写字。百闻不如一见，虽然在自己的住，他曾经看过她挥毫，可那只是惊鸿一瞥，自从拜师以后，藏丽一直是君动嘴不动手，光是说不肯练。她的话自然是都有理，句句都可以击中要害，不过不能看到她亲手写字，总觉得不太过瘾，藏丽显然也明白黄效愚的心思，他越是急着想看，她就故意藏着掖着，拖延着不让他看。

藏丽笑着说：“你看哪合适，就盖在哪吧。”

藏丽笑着说：“我已经很久不写字，今日要写，就好好地写个痛快！”

墨磨得差不多了，藏丽取了一支一号斗笔，先在清里了笔，然后铺纸，很随意地用镇纸压住一角，蘸墨，试了试度，觉得正合适，便略微想了想，一气写了下去。差不多是十公分见方的字，行笔虽然慢，从至尾，几乎没有丝毫停顿。排列非常整齐，就跟叠了格一样，黄效愚也是练过很多年字的人，当然知这一手功夫很不容易。写完了一张，换纸，仍然是魏碑风格，只是更加飘逸，写字速度也明显变快。然后写隶书，行书，独独不写楷书，又换了支更大号的笔，索让黄效愚为她端着砚台，写擘窠大字。

黄效愚的脸开始缓和过来。

“好吧，不磕就不磕，”藏丽本来也只是说着玩玩，寻寻黄效愚的开心，看他真急了，赶给自己下台“不过，不过我既然收你为徒，你当了我的徒弟，就得听我的话——怎么，跟你开开玩笑的，真生气了？”

这是一条与藏丽外公教学完全不同的途径，在邵老先生指导下，黄效愚的学习过程，基本上都是临帖，临二王的帖，写唐人以后的字。走的全是馆阁的路。隶书也写过，魏碑也写过，都是浅尝辄止，仅仅知一些而已。藏丽最痛恨的就是馆阁，她觉得一个男人写字，最可怕的就是写一手只是看上去好看的字。因此她当老师十分简单，很长一段时间里，只能抄写三个碑，也就是“三石”反复临《石门颂》、《石门铭》、《石鼓文》，其他的碑帖只许看，不许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