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惊讶地看着他，最后苦笑：“你见我作什么呢？”

那老人来带着一壶酒，也放在左边桌上，看看摆了一桌的吃，又看我一，像是说：你倒是晓得规矩的。他又自转回台后面抱起那壶酒来。

我掀了门帘径直走去，店里有些暗，收拾得倒是十分净，没有客人，统共三张桌，六把椅，门边一个台权充作柜台，白发银须的老者照例在台后抱一壶酒，自斟自酌，自得其乐，见客人了门，也不抬，也不动。

这一餐饭便这样在论酒上，多是我说，他听，十分认真。酒尽盘空，日已略略偏西，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了。

了酒家，沈绘问我：“酒钱如何算？”

我看看他。“随意。你看不？‘大隐隐于市’，这酒家老人开店非是为生计，可算得一个隐者。”抬看天，又说“咱们该回去了。”

他就这样成了照阁的常客，几乎日日来的，只为找我，于是整个南京城又开始传他沈绘耽于酒烟，人们愈发肯定：沈绘实是假清，也不过一个酒之徒。

他的，对这些人言是非却是不不顾了，只说一句“清者自清”我只笑那一班人，一面传着谣言如何如何，一面仍有脸面，络绎不绝地来求沈绘的画。

他饮尽一杯，自又斟一杯：“这样好酒，我倒从未听闻。”

我笑一笑：“我是谁？他怎么肯为我这样多心思，请几十回？”

我轻扣台面：“老伯，一壶桂酒。”

一直以来，我几乎没见什么人得这古怪老人搭一句腔，这真是破天荒一遭。我微微笑，只提起壶来斟了酒，酒香立时就溢来，沈绘脸上几分惊讶，举杯浅尝一“咦”了一声，不由赞：“好酒！”

知后那人一直没离开，两目光直送我门去。

日渐西沉，秦淮河波光中泛着金红，是日光碎了撒在河中，空气里残余丝丝缕缕桂的甜香。我抬向他一笑：“你愿见我，便终可见得到的。”再一笑，转走回阁里。

我又笑，一笑再笑。

沈绘的目光一直在我和那店主之间转，莫名其妙。

我笑：“老伯是‘酒香只恐巷不’，不愿显的人呢，若非机缘巧合，我也不晓得世上竟有这样好的酒。”

挑一面小小蓝底白字酒旗。

他一边在桌边坐了，一边摇摇：“好古怪的规矩。”

她冷哼一声：“你若不去自己和他说，我代你推得都了了。”撂下话转就走。

这一路是走回去的，沿着十里秦淮，临河人家。远远望见照阁，我停步：“公不必再送，回去吧。”

走时我将酒钱搁在桌上，酒壶去了盖，两枝桂在壶中。店主人依然也不动地坐在门后。

这时分倒又不怕锦屏来追问再三了：丹青，为什么一直笑回来？

“丹青。”他叫我名字，终于叫得顺了，只是又说不什么话来。

也不知他听见没有，竟自到里面去了。

我又说：“桂酒重在这一个‘香’字，倒教人忽略了酒，往往贪它香甜多饮了，醉个不省人事。”所以只叫了一壶，细细品来，也尽被了。

我是明白这古怪酒家的名堂的，早挽了一个盒来，盒中有些熟、糕，自去摆在左边的桌上。

时日长了，鸨母渐渐不满意，因我为沈绘推了别的客人，不肯应别的笺。这一日到我房里来，一张脸上面已经十分不好看，一张笺给我，梆梆的说：“萧四爷请你几十回了。”

他却一丝不苟地认真：“沈绘长于山鸟，人画得极少，但自见你…”他踏前一步“自见你，我心中反反复复只一句话：世上竟有这样的人儿…直可画。”

我轻轻“啊”了一声，右手在，垂下。

香且醇，酒中，酒香却徘徊不去，鼻、、间漫着醇香，回味无穷。

我向老人瞥了一，抿嘴笑：“只是这里卖全南京城最好的酒呢。”

我又笑：“这便是这店里专门的规矩：只卖酒，菜自带。若不嫌弃，就在这里用些餐罢。”

老人居然轻哼一声：“小丫一张嘴倒甜过老的桂酒。”

他说到这里，仿佛词穷，一时沉默后只追问：“我还能见你么？”

我等着。

但是终于差人送信给沈绘改约，接下这纸笺。说到底我不过一个勾栏卖笑的女，哪里会有不接客的理，见与不见一个男人，我本也没得选择。

那一日他赞我一句“直可画”便真力行。这些日来，我最多是看他作画，白纸铺开，或寥寥几笔勾勒，或工笔渲染，画我不同的面貌。我看那些画儿如揽镜自顾，也不得不叹一声神乎其技。见这一幅一幅画儿越来越多，他仍不肯住笔，由我笑他疯了了，一枝画笔提在手里，雷劈也不动的。

我看着那纸笺皱眉：一席酒，约在第二日，摆在鸿宾楼…他这笺，可也实在投得巧了些。

他微微低着，踌躇一刻。“我还能见你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