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过镜中自己的模样：苍白着脸，妆褪了，一散发。

昨夜…

想起来，镜中的人竟怪异地笑了：昨一夜，简直莫名其妙。萧四像是真醉了，不及宽衣解带已拥着我沉沉睡着，手臂扣在我腰间，不肯放松…却也只有如此了。

我忙说：“夜了。”是逐客的意思。

不待我说什么，醇酒的气息已包围过来，脂，粉香，一屋里便是这酽得化不开的熏熏香气。

他合着，依然一言不发。两个人沉默不言对着不知多久，一声轻响，他把手中什么东西往地上一摔，拂袖转就走。

“愿妾为红菡萏，年年生在秋江上。”

今早却也醒得早。他更早。一门，又遇见一个早的。

我“嗯”一声，手里梳停下，妆台镜里一副残妆，长发披散的样。

手里的梳“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我缓缓俯去拣，再抬时，镜中一副面孔，没了脂粉掩饰，分外苍白。

“重愿郎为底狼，无隔障，随风逐雨常来往。”

我微微一笑。

我站起来的时候微微发麻，不大听使唤，俯下去的时候一阵眩，需扶着屏风，比方才拾梳的时候更难。他刚刚掷下的，是一枚玉发簪，雕工细腻，却不繁琐累赘…世人知沈绘善画的多如恒河沙数，晓得他一双巧手能雕脑铺的就少了…然而这一支他亲手雕的簪，却断作两截了。

我不作声，抹去脸上残粉，慢慢梳着。听见门响，又听他“咦”了一声，说：“沈兄好早。”

他一侧，手指改在我额上一：“不是么？这么多年，我也没明白这里到底想的什么。”

然而外边有人声，我一惊：还没走么？

他垂在侧的拳攥了，微微发着颤，五官线条比平常更，一双睛盯着我，也不说话，盯住我。

墨迹犹新。那笔迹，笺上见过多回…是萧四了。

奇怪，天才亮，他却已走了。

妆台上菱镜中，多一张脸来。

一只手指划过我角弧线。“想什么？一抹游魂，飘忽不定，捉摸不透。”

我勉一笑挣开他，绕了半个桌在他对面一只椅上坐下：“爷今晚是怎么了？一个劲儿地只乖其人。”他却也跟着绕了半个桌，双手握住我肩，自后面俯下，在我耳边浅笑：“今儿晚上，我偏不走了。”

“想什么？”我笑起来反问“里一团浆糊，什么也没想，琴曲练不成，画儿画不得，日日被人骂笨，还能有什么大用不成？”

我把簪握在手里，也不顾那断扎得手疼，慢慢坐到案边去。案上摆着纸笔墨砚，是我前一日心血来写字来玩未及收起的，原本只写了一半的句：

着屏风，他说：“丹儿，起来了？”

他那里置若罔闻，一手摘下我鬓边绢：“丹是红。”另一手执起我的手来，腕上一只绿玉镯“青是绿。”他轻笑“都是好颜，却哪里比得了你这颜如画？”

我打下他手：“四爷这算是骂我？”

早晨醒过来，先不愿睁开，直至觉着了边并没有人，才起来穿衣梳。

他不说话，只看住我，目光似透我脑里去，看得我颇不自在。

我又咬，任凭新伤加在旧伤上。临窗坐着，仿佛累到极，什么也不愿想了。

后面却已被续上了：

萧四在外面停了一刻，说：“我走了。”

从没见过他这个样的！我一惊转回看他：“你…”一句话生生哽在咙里，说不。我咬住。

我的已被自己咬血来。我合了合睛：他气了。他原来大约以为我虽在勾栏，却也有些不同寻常之，今天却发觉了我再怎样不过是个烟女，卖笑卖，所以他生了气。

摇：原非名伎。

不知为什么，这四个字一直记在我脑里，遇见萧四提起“名伎”这四字便冒来。

他睡去了，我却不自在。不是没有过这般的肌肤之亲，我仍不能习惯。怕惊醒了他，也不敢十分挣扎，整个都是僵的，怔怔地睁着两只睛，脑里空空如也，看蜡炬垂泪，烛影摇红，直至火光黯淡。还以为这一夜是定然无眠了，但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倦极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