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很久以前，我自己读的。你从没为我读过。”

“没问题的。”她把东西挂在肩上。

现在，她连颜都看不见了，连唯一的恐惧也不复存在。一个人一旦瞎了，反而看得更清楚。

她亲的丈夫为她了那么多，她就不能用一支画笔去回报他的情吗？假使她愿意再一次提起画笔，他会兴的。她肯画画，他便不会再责备自己没能给她多时间。

“手术成功吗。”

“你迟到了。”她冲他微笑。

发现这个病的时候，她觉得自己不再拥有画画的梦，也没能力去完成。尽管徐宏志一再给她鼓励，她还是断然拒绝了。

“病人呢？”

他们大概很惊讶，为什么一个拄着手杖的盲女孩也会画画。

她扛着她曾经放弃的梦，走了三十步，突然想起欠了一玫瑰红的油彩。她往回走，补买了那支油彩。

开车往回走的时候，车经过医学院大楼。他们以前常常坐在大楼外面那棵无果树下面读书。时光飞逝，相逢的那天，她像一只林中小鸟，掉落在他的肩。这一刻，她把搁在他的肩上。他双手握着方向盘，肩膀承载着她的重量，他觉着自己再也不能这么一个女人了。

“这么多东西，你一个人能拿吗？”

她买了画笔，说了她想要的油彩。它们都有名字，她早就背诵如，从来不曾忘记。

他想起了伊甸园的故事。亚当和夏娃偷吃树上的禁果，从此有了羞耻之心，于是摘下无果树上的叶，编成衣服，遮蔽赤的。他不知，世界的尽，会不会也有一片伊甸园，我们失去的东西，会在那里寻回，而我们此生抱拥的，会在那里更为丰盛。他和她，会化作无果树上的两颗星星，在寂寂长夜里彼此依偎。

一天晚上，他去接她放学。他去晚了，看到她着那紫红羊便帽，坐在文学院大楼外面的台阶上，呆呆地望着前方。

她走公寓，往左走三百四十步，来到那间画店，心情激动地踏了去。

她的执着是为了什么？她以为执着是某自的光荣。她突然明白，她只是害怕再一次失败，害怕再次看到画布上迷蒙一片的颜。

“病人没死。”他笑笑说。

她坐在窗台上，焦急地等着徐宏志下班。当他回来，她会害羞地向他宣布，她准备再画画，然后要他陪她去买油彩和画笔。

“手术成功。”他回答说。

一个拥有一把年轻声音的女店员把她要的东西放在一个纸袋里，问：

睛看不见之后，图书馆的工作也不下去了，徐宏志鼓励苏明慧回去大学念硕士。他知她一直喜读书，以前为了供他上大学，她才没有继续。

保罗。科尔贺写下了一个丽的寓言，但也同时写下了一段最残忍的文字：牧羊少年跟自己的内心对话。心对他说：“人总是害怕追求自己最重要的梦想，因为他们觉得自己不拥有，或是觉得自己没有能力去完成。”

“好的。”他答应了。

有一天，她梦到成千的白鹭在日暮的非洲旷野上回，白得像飘雪。

“手术比原定的时间长了。”他解释。

当他归来，她要给他一个惊喜。

那三十步，却是诀别的距离。

他朝她走去，心里责备自己总是那么忙，要她孤零零地等着。

“你可以给我读《牧羊少年奇幻之旅》吗？”

她摸了摸旁的字钟，他快下班了，可她等不及了。她拿了挂在骷髅骨上的紫红便帽上，穿了一件过膝的暗红束腰羊衣，钱包放在袋里，穿上鞋，拿了手杖匆匆去。

她不知，她看见的是梦境还是寓言。

她听到脚步声，站了起来，伸手去摸他的脸。

画店的门已经打开了，是梦想对她的召唤。她不一定要成为画家，她只是想画画。她想念油彩的味，想念一支画笔划在画布上的、纯清的声音，就像一个棋手想念他的棋盘。

是的，先是变龙，然后是白鹭。

她急着回家去，把东西摊在桌上，迎接她的人

“你不是已经读过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