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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粗工一份,东家不打打西家,何必要多领闲气?受了这等窝囊气,谁又会得感恩和欣赏了?
站在公司的立场而言,损失像小秋这种实干的年轻雇员是可惜的事;现今要留住低级而卖力的同事,比什么都难。
于是阮邝秀珍趁孙凝有空,跑进她办公室去陈述这件事的经过。
“孙小姐,如果不是日积月累的问题,我不会烦到你头上来。我知道你一向敬重老者。”
孙凝管自叹了一口气,不让阮邝秀珍再说下去,她点头道:
“我完全明白,且会处理。”
阮邝秀珍很知道这位女上司的睥气与习惯,她在公事上永远决断而且爽快。每当她认为有足够的资料处理公事之后,就不再需要旁的人叨叨喋喋了。
于是阮邝秀珍引退。
孙凝仍低着头把—应文件处理妥当,就信步走到茶水部去。
孙凝给张妈说:
“张妈,我知道你卖力,故而,公司也应该付你有所表示。张妈,我看你早点享享晚福也是很应该的,我一样会安排很丰厚的退休金及励勤奖金给你。”
“不,不,不,孙小姐,你的好意我心领,闷在家里反而不及在这儿热闹。”
面对着话头不醒尾的人,真不知如何是好。
除了坦率地告诉对方真相,似乎别无他法,孙凝于是说:
“张妈,你知道我的作风,公司赚蚀是另一回事,最要紧的是上和下睦,一团喜气,只有在这种士气之下工作,人人才算捱得有价值。故此我很着重同事之间的相处问题。这些日子来,可能是张妈你年纪大了,工作繁多,人也劳累,跟年轻小伙子在合作上屡屡出问题,所以我看…”
“还是我提早退休好一点,是吗?”张妈语气之恶劣,真是最蠢钝的人都有本事听得出来。
孙凝还没有回应,对方就开始拉开喉咙吵嚷。
“世界是分明多是多非的,人总是看不得别人风调雨顺,偏又有些老要面面俱圆的调停者,就更难伸张正义了。
只是没有想到,连我这么卑微的人都会遇上嫉妒与不公,真是啼笑皆非了。”
孙凝再听不下这番话了,那文员小秋的评论是贴切的,今时今日,谁会巴巴地在写字楼还多服侍一个家姑,谁就是白痴儿了。
三分颜色上大红,的确是绝症,没有希望的。
实实在在,每天每时都在商场的枪林弹雨中干活,人已不可能再白白多承担一些无谓及无聊的压力了。
于是孙凝略略拉下了脸,无奈地把那杯罚酒递到张妈跟前去:
“张妈,你的苦心与功劳我很明白,总之,公司绝不会亏待你,放心!”
说罢了,掉头就走。
不是孙凝没有想过,应好好地跟张妈解释,而是这怕已是不知多少次的人际纠纷了。一直以来,不论是直截了当,抑或旁敲侧击,把好话坏话,哄她的、吓她的、骂她的话都说尽了,总是冥顽不灵。给她架下了下台阶梯,她仍恃老卖老,死不肯安全着陆,这就再不能容忍下去了。
孙凝于是签批了张妈提早退休的一切文件,并予她劳工法例规定以外的一笔异常丰厚的福利奖金,结束宾主关系。可是,不愉快的情况仍然发生。
所谓好事不出门,丑事传千里,公司内人们奔走相告,都以喜悦的语气报道张妈被孙凝着令退休一事,固然由于当事人一向人缘差,也由于天生的凉薄人性,喜欢幸灾乐祸,一沉百踩,这对张妈无疑是一重刺激。
她的一口怨气恼气怒气,全都集中到孙凝身上去,自觉只有不遗余力在人前人后,数落孙凝的臭脾气、不念旧、难以相处,才能平衡自己的冤屈气,以及下意识地解释到为什么宁愿早日辞官归故里,也懒得跟这种不义之徒多一天半天相处。
人到了利害关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境界,一亿人当中不知有没有一个宁可自我牺牲,也不肯陷害别人。
孙凝对于张妈在人前人后对她的中伤与恶评.一笑置之。
苞在她身边任事的阮邝秀珍当然明白个中情况,很替孙凝叫屈,于是在她面前说:
“小秋这小女人真有点本事,比喻打得实在好。婆媳相处不和,哪个恶家姑从不想想她如何的难相处,也不计算对方曾迁就了多少回,一于只执著你忍无可忍的一次为例,通街通巷地数你不是,真气人!”
“如果那是她手上唯一可以告慰之事,就随她去吧!我们还有别的很多事要做。”
阮邝秀珍瞪一瞪眼睛,说:
“就为你这句话,我可以容忍你发十次脾气。”
然后两个真正在社会上头干活的女人,相视大笑。
的确,如果老人家手上所拥有的也只不过那一点点自以为是的尊严,就随他们用自己认为可行的方式予以保护吧,不必与之争了;年轻一辈最低限度有时间争取别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