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宗民并没有立刻回省城，他安排随行的事先走，自己回连山住了几天。苏宗民调省公司后没把家搬到省城，妻和女儿一直住在连山电厂的宿舍。妻仍然在附近村小学里当老师，岳父岳母年事已，也还在厂区附近的小山村里生活。这一次下来办案前，公司老总齐斌曾特意代，让他回家住两天，跟家人团聚，看看女儿，听听老婆读唐诗。领导是好心，考虑到该服从工作需要，与妻女分居两地，有意借工作之便，批准他们鹊桥一会。领导关心当然得领情，苏宗民本次回家，也还另有要务。

张光辉表示，市政府可以帮助盖一个公章，他会“亲”个意见，写明情况属实。

第二天苏宗民领着他的人查阅了有关资料。据了解，那片旧库房确如举报信所反映，号称租，局里却无一分钱账，但是也不能说这笔租金不存在，因为双方白纸黑字签有合同，目前承租者属拖欠租金质，应收公款并未让谁一笔勾销。算一算，对方该缴的租金总计不足万元，不是很大的数目，因为确定的租金非常低。沈达很坦然，说这件事确实是他一答应的，没跟谁商量过。地方上领导亲自打的电话，面得给人家，而且帮助下岗工人创业，说得过去。电业局家大业大，几间旧库房本不算什么，暂时欠几个租金也没什么大不了。对人家下岗工人可不一样，足可几吨料，缓一气，养家。

当时他们这个家面临一个特殊事项：女儿要上中学了。苏宗民的女儿生于山间，从小生活于父亲工作的连山电厂，小学就读于母亲任教的村小学，读初中需要离家去镇中学寄宿，周末才能回家。这孩很聪明，颇得苏宗民遗传，书读得好，特别是数学，小学读了六年，数学从没被考倒过。但是村小学不是好学校，苏宗民的女儿在山沟里遥遥领先，了山就不好说。镇中学也不是好学校，师资和施设都不行，教育质量很差，女儿去镇中学读完初中后，如果中考发挥得好，她有望县城一中读中。连山一中在本县首屈一指，放在市里不算好学校，却是她原先最好的可能，除此别无他选。现在情况忽然变了，苏宗民调到省城工作，只要把家搬离，籍迁省城，他女儿就备省城中学读书的资格与机会。苏宗民很自己的女儿，作为父亲，有责任为女儿争取好的学习条件，帮助女儿创造未来。

苏宗民宾馆餐厅的包间时，张光辉和沈达早都到了。苏宗民与主人握手时，张光辉即郑重通报，说有一个情妇来了，本来他应当去陪情妇吃饭，一知苏宗民驾到，他赶另安排，先顾朋友，然后再顾情妇。

苏宗民提起沈达所谓的“官家遗传”苏宗民说，看起来也不尽然，同样的大院伙伴，张光辉当了市长，沈达当了局长，大还是那几。

沈达笑：“行了。”

这个案只能办到这里，苏宗民心里很清楚。不沈达是否了手脚，张副市长是不是他请来友情赞助，仅从现场情况看，租用者大确属创业阶段。小老板挣扎为生，手中不可能有多少资本。以苏宗民对沈达的了解，沈达可能很敢，但是绝不会从这类朋友手中揩油要钱。所以沈达在这件事上虽然有私，但是目前没有发现、他也不太可能从大手中为自己索贿。

当晚苏宗民夫妻俩去岳父

这人他认识，亦属校友。当年苏宗民与沈达在旱冰场打架时，此人在场，为三个奉命捉拿小“连山仔”的捕快之一，沈达的小兄弟跟虫，小名“大”这人也是个弟，大院伙伴，当年家住行署机关宿舍区，父亲是个局长。他本人书读得不怎么样，中学毕业后了一家工厂，工厂倒了后自谋职业。说他是下岗工人没有错，沈达关照他，显然也不只于对下岗工人的一片心。沈达喜这事，帮兄弟们一把，苏宗民亲自受惠过，他很清楚。沈达当然不可能是南海观音什么都帮，对自己人却不吝援手。张光辉介这件事因此就不奇怪了，小时候大家都是一伙的，此刻能帮则帮，即使“大”租沈达的场地跟张副市长本无关系，此刻纯为应付调查，张光辉也会愿意友情帮忙，给苏宗民一个说法。

苏宗民相信，即使没有张光辉，这里还会有人替沈达“亲”意见盖大印，此间沈达没有不到的。电业门虽不受当地政府理，沈达在这里却是自己人，他父亲当过本地的专员、市长，虽然已经过世，留下的人脉依然十分充足，他在本地长大，生豪，喜朋友，有大哥风，下回乡任职，自然如鱼得。

苏宗民说：“咱们家在山沟里，省城不是咱们的地方，这不错。但是女儿跟咱们不一样，有好的学校没让她去上，以后咱们会后悔的。”

沈达笑：“张副市长啥？人家苏主任情妇比你多。”

苏宗民建议沈达继续研究一下遗传。看起来有些病确实是从上辈那里传过来的，不好会置人死地。据说有一基因治疗办法，也许可以解决问题。

“怎么说？”

苏宗民立刻回应：“是你活该。”

“看来大混得不怎么样。”苏宗民对沈达发表慨。

苏宗民批评：“沈局长最歪。”

沈达兴之所致，忽然提议苏宗民到现场看看。他说人家告了半天，你们几个福尔斯只在办公楼里查查账问问人怎么行，应当现场查，看看有没有可疑脚印血迹以便破案。苏宗民，说他是想去看一看。沈达即调来一辆面包车，亲自陪同去了城南，这里离市中心不算远，也就三四公里模样。苏宗民一行看了那片库房，果然是一地杂，到堆着废弃品，还有生产中的塑钢门和件。正在创业当小老板的前下岗工人被叫来见面，苏宗民一看，明白了。

苏宗民说：“这个叫特定环境影响，跟遗传不相。”

原来他们是拿连山腔开玩笑。这天省政府办公厅有一位陈副主任到本市来，原定张光辉接待，张光辉设法脱，跑到苏宗民这边来，他所谓“情妇”讲的就这个事，用苏宗民的连山老家话打趣。连山那一带人“钱”叫“情”“陈”也叫“情”他们嘴里的“陈副”就成了“情妇”张光辉在连山任职时间长，语言能力，学了一地的土话，私下场合，喜拿连山土话调侃，说说“情妇”“亲”一“亲”那顿饭从一开始，他和沈达互相合，不断拿苏宗民“嫂嫂”打趣，有如当年在旱冰场，只是不再肢相向，只拿嘴冲撞，哈哈哈，一顿饭吃得格外“亲”

沈达再次表示不满：“你苏宗民真不够意思。”

苏宗民说：“你心里清楚。”

如沈达所言，当晚他拿饭局“协助办案”席间张光辉告诉苏宗民，市电业局南郊库房租给私人办厂，这事他最清楚，因为就是他请沈达帮助支持的。办厂的小老板是下岗工人，凑小本钱，创业，塑钢门，需要找个场所，看中了那片旧库房。小老板于市长接待日找他反映困难，请求帮助，他很同情，给沈达打了电话，请沈局长谅下岗工人的困境，多好事，少收租金，沈达快答应。听说沈达为此还得罪了局里一些人，因为房虽破，场地不小，另外还有人看中。

推辞，因为人家把当地领导请来了，这位张副市长又是苏宗民的熟人，早先的张县长。苏宗民在连山电厂工作期间，张光辉在当地当县长，彼此工作合很多。他们仨自同一个大院，打小相识，私长久。张光辉很能，升得快，沈达父亲去世那年他是县长，不久就当了县委书记，如今又给提到市里当副市长。此刻沈达请他来见苏宗民，于公于私，苏宗民都得场，没法拒绝。

沈达说，这家伙早几年不太长，打架伤人给判过一年。

他问苏宗民回去以后准备怎么向领导汇报？本大案要案就此了结，还是打算继续办理？苏宗民闭不谈，只让沈达注意打听，到时候本案中的标符号有几个，想必公司里会有人向沈局长密报。

对很多家来说，这件事不言而喻。所谓往低，人往走，从山到省城，无异于一步登天，没有机会还要想办法，有机会何乐不为。但是苏宗民有些不同，他本人自机关大院宿舍，母亲和妹妹一直生活在城市里，他因为某命运机缘落到山间，在那里工作成家，落地生，一过近二十年。苏宗民早有在山沟里终老的打算，一家人在山间生活惯了，并无离开的想法。省公司一张调令把苏宗民调离山，他走得不太情愿，当时考虑不去不行，去了也不想待久，一年半载后还是要设法回来；因此尽公司老总答应帮助家属调动，还可以安排宿舍，苏宗民不为所动，持吃堂，与家人两地分居。苏宗民的妻林秋没有不同意见，她听丈夫的。她本人世时两一睁，就在山沟里，十几岁跟着父亲当民办老师，领着山沟里的十几个山村小孩读唐诗，像只小母守着一窝小。过惯那日，忽然间把她扔到省城来，不说了门就，看到人都像妖怪，至少是分不清东南西北，听不懂张三李四。她在山沟里可以当个小学老师，到了省城真不知可以什么，这边的唐诗完全是另一读法。

“不是还有一个苏宗民当了主任？”沈达调侃“不比大多几？”

“这是遗传没有传好。”沈达说“老爹当官，不愁吃穿，背有靠山，靠山吃山，只知依靠，情况一变就完了。”

“苏主任这一听就清楚了。”沈达开玩笑“回他会上写报告，建议评我为下岗工人心模范。张副市长你信不信？”

沈达不屑：“咬文嚼字。办案办上瘾了？”

沈达告诉苏宗民，比大混得差的多着呢。当年跟着他当小随从的小山，父亲当到地委委员，官不小了。他们家五个小孩都不会读书，早早来，都安排好单位。当年市里的糖厂是好单位，工资奖金多，小山家五个小有三个了该厂，包括小山，他们都娶了同厂女工当老婆，叫不外人田。没想到后来糖厂不行了，大家都下了岗。一家全是下岗工人，都找老要饭吃，每天上午一起把孙孙女带到老家，请爷爷饭，他们自己找个地方结伙打麻将去。老家里，类似情况并不太少。

那以后林秋一想起省城就觉。

苏宗民说：“不行。你得克服困难。”

她发呆，表情张。对她来说这个困难很大。

苏宗民回到家中，跟妻商量是否搬家，让女儿到省城中学。他妻一时无言。

苏宗民调到省公司的那年国庆节，林秋带着女儿到省城探亲，一家人在省公司招待所住了几天。有一天苏宗民带着女儿去新华书店买书，林秋在招待所洗衣服，她嫌招待所客房里的香皂不好用，手，到外买皂。他们这招待所附近街上有一家杂货店，苏宗民曾经领她去买过东西，她记得那里有皂。可是只过了条路，走一个路，居然就把她走了，一时分不清东西南北，找不到回招待所的路。她向路上行人打听，却没有谁听得懂她的话。如没苍蝇般，她在那一带转了两个多小时；直到苏宗民父女回来，看到洗了一半的衣服丢在洗衣盆里，林秋不知去向，知不对，赶门找人。最后苏宗民在路边一个垃圾桶附近找到她，她坐在地上，已经走不动了。该地方与他们住的招待所只隔一个路，直线距离不超过五十米。

林秋想了半天，试探：“或者让她跟你去，我就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