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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起。
尤其在此刻,梦境和现实的距离越来越近,她竟感到惶惑不安:明明娘亲无情,十余年不通音信,她大可若无其事路过开封,完全不当有这么一个娘亲存在,但为何她的心口会堵得如此难受?
“那年我六岁,还不太懂事,不明白娘为什么老和爹吵架,有一天就忽然说要走了。”悦眉低着头,拿指头扯着袍子的衣襟,压抑多年的秘密源源涌出。“她很漂亮,我还记得她对镜子抹胭脂的模样。原来是有一位开封来的大布商谢老爷看上了她,他很有钱,想要我娘跟他回去,虽然只是个小妾的名分,但能过上很好的生活…这些都是后来邻居说闲话时我听来的。过了两年,爹带我离开那里,我们到了云家染坊,一住就是十年。”
怎么跟他说了呢?悦眉猛然掩住口。是否让他看过身子后,她就得注定赤裸裸地面对他?还是在他为她寻回的红花里,有一朵是属于那段破碎的童年,她终究得拾回来仔细检视?
“九爷随便听听,算是知道我的底细了。”她急着拿下袍子,塞还给他。“好晚了,九爷该睡了。”
“等等。”他握住她的手腕,问道:“你想找你娘?”
“不想。”她马上挣开。
“你心神不宁,明天不准骑马,会栽下去的。”他瞪视着她。
“不会。”她掀开羊皮帐,半个身子就钻了进去,赌气地道:“九爷,你甭管我了,我当你的伙计,就会做好本分的事,绝不带给你麻烦。”
“要是明天你又飘走梨子,还是摔坏锅子,我就要你赔。”
“我赔得起。九爷,你再不睡,明天栽下马的人就是你。”
“谁是爷儿啊!我高兴一夜不睡,你也管不着,快去睡。”
“九爷,拜托你嗓门小一点,老是说不听,吵醒各位大哥了。”
“我吵…”祝和畅转头看去,只见每个羊皮帐皆伸出几颗头,强睁着惺忪睡眼,哀怨地看着他。
抬头看天,似乎月亮也嫌他吵,匆匆躲进云堆里,不肯出来了。
“你们统统给爷儿我去睡觉!守夜的也去睡!祝福,我的包袱!”
“吵死了!傍!”羊皮帐里扔出的不是包袱,而是一个小箱子。
嗟,真是懂事的小厮。他气呼呼地打开箱子,拿出文房四宝,袍摆一掀,坐到火堆边去,摊开纸,磨起墨,冷眼扫向一双双突然放亮带笑的眼睛,恼得大声吼道:“看什么看…想练字的就出来跟爷儿我守夜!”
一颗颗头颅缩了回去,一阵窸?,很快传来此起彼落的打鼾声。
他停下了笔,望向那顶最小、完全没有声息的羊皮帐,高张的情绪突然落了下来,彷若乌云掩住、冷风吹过,一颗心在瞬间变得冷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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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封,谢府门前,张灯结彩,贺客盈门。
“九爷,我不进去。”
“你得跟我进来。”祝和畅大剌剌地拉着悦眉的手,拖她前行。“瞧,别家大爷身边至少有一位跟班的,你得为爷儿我充个门面。”
“你不该叫祝福离开,他才懂得做你的跟班。”悦眉仍抗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