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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师楼头的一幕,我原以为自己比那妇人聪明,因为她还在水之中央,苦苦挣扎。我却明显地有足够的力气,游上了岸。纵使身上已伤痕累累,千疮百孔,然,只要轻轻拭干身子,别触着痛处,再重新打扮穿戴,仍是个有头有脸有骨气的清爽人儿,足以亮相人前,而无愧色。
然,再翻心想清楚,那妇人比起我是更有依傍了,最低限度抓住了一双儿女不放。那儿子与女儿,无论如何的站到她的一边去,言听计从,也总是一份无比的安慰。
不像我,孑然一身。
律师楼头办的离婚,堆积如山。几曾见有脱离父子关系的案件?
可以分离的是男女关系,不可分割的是血缘骨肉。
天下间没有不思念孩子的母亲。
如果要说,在整场战役中,输得最惨的莫如赔上了母子亲情。
我因而额外的想见一见富山,亲一亲他,问他一句:会不会原谅妈妈?
从丁松年身上,我什么也不曾争取。只除了丁盎山的心。
放学的时刻到了,我且看到接丁盎山的司机已把丁家的那部编号十八的平治房车泊好了。
孩子们一涌而出,分别向来接他们的褓姆、司机或校车冲去。
我急步走向丁家的汽车,叫住了儿子:“富山!”
司机与儿子都在同一时间回转头来,望到我,都怔了一怔。
盎山竟没有叫我,他只是看牢我,发了一阵子呆似。
是不是才分离了一阵子,就已经不认得妈妈来了?
真教人伤心?
我的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富山,我来看你。”
孩子点点头,没有造声。
我对司机说:“你且先回去吧,我跟富山去喝杯下午茶,呆会便送他回去祖母处。”
那司机说:“太太,没有丁老太的嘱咐,谁也不可以把大倌带走。这是他们的嘱咐。”
我呆住了。
司机的态度是相当强硬的,甚至脸孔板着,完全没有笑容。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对得很。
我无奈地蹲下来,拉起富山的手,问:“富山,妈妈只是来看看你。”
孩子点点头。
“你长高了,可瘦了一点点。”
孩子又点点头。
“不要紧,精神饱满,健康如常就好。”
我拍拍儿子的手,重新站了起来,对司机说:“你送他回家吧!”
说完回身就走,最低限度我不要让闲人看到我流下那一脸无可奈何的苦泪。
正要伸手拉开车门,就听到背后有人喊:“妈妈,妈妈!”
回转头,但见富山飞奔过来,急问:“妈妈,你今天有空跟我饮下午茶吗?”
我点头,很辛苦很辛苦地忍住了不住流下来的眼泪。
“那么我们走吧!”
丁盎山甚而伸手拉开了车门,坐上了汽车。
还是那千遍一律的道理,只要那人人心肯意愿地做一件事,旁的人永远没法子可以改变他的心意,更不能阻止他实际的行动。
丁松年如是,他的儿子也不例外。
我的至大感动原是建筑在至深的感慨之上。
母子俩坐在山顶餐厅内吃着冰淇淋时,我忽然瞪着丁盎山傻想。
一幌眼就是经年,眼前的富山已长大成人,我们仍会这样久不久,像两个可以一谈的老朋友,相约相见相聚相谈,以致于相亲相爱吗?